《 论 语 》

志于道与人

　　子曰：“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。”（《论语 · 子罕》）

　　子曰：“仁远乎哉？我欲仁，斯仁至矣。” （《论语 · 述而》）

　　子曰：“志于道，据于德，依于仁，游于艺。” （《论语 · 述而》）

　　子曰：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，三十而立，四十而不惑，五十而知天命，六十而耳顺，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。”（《论语 · 为政》）

　　子曰：“老者安之，朋友信之，少者怀之。” （《论语 · 公冶长》）

（片段节选于“中华经典资源库”二期项目《志于道与仁》篇目 诵读部分  诵读：方明）

（片段节选于“中华经典资源库”二期项目《志于道与仁》篇目 书写部分  诵读：杨明臣）

（片段节选于“中华经典资源库”二期项目《志于道与仁》篇目 讲解部分  诵读：傅佩荣）

　　《志于道与仁》讲解部分节选

　　我们常常说“君子立恒志,小人恒立志”。立一个固定的志向一辈子追求，是君子。如果是小人的话经常换志向，改来改去那就没什么发展了。所以我们谈到说立志这两个字，在《论语》里面特别有它的意义。《论语》里面有一句话。很少受人注意。就是孔子说的“三军可夺帅也，匹夫不可夺志也”，我以前看到这句话只想到金庸的小说，他写《天龙八部》，里面的萧峰，一代大侠，可以在两军对阵的时候，一个人冲进敌方，把别人统帅抓过来，就完全是孔子所说的“三军可夺帅也”。三军统帅有可能被抓走。但是后面那一句呢？一个平凡的百姓，脑袋里面打定主意，没有人可以拿走。你就知道他这个对比这么鲜明，一个人应该自己打定主意，追寻自己的人生，这种想法很让人得到鼓舞。尤其在古代，类似的想法还有，孔子用比喻来说，他说譬如你要堆一座山，只差一竹筐土，“止，吾止也”，停下来，是我自己停下来。古代对于山有基本的规定，“为山九仞，功亏一篑”，出自于《尚书》。就是一座山是九仞高，一仞是七尺，等于六丈三才能算一座山。如果只差一竹筐土，那就不能算山了，就功亏一篑了。又譬如在平地上，虽然才倒了一筐土，如果继续前进，“进，吾往也”。也是我自己继续去堆土的。代表人生的成功、人生的失败，完全在于你自己。

　　志于学、志于道、志于仁

　　我们如果从《论语》来看的话，就发现孔子谈到志向，加过三个不一样的词。第一个他“十五岁志于学”，立志于学习，“见贤思齐，见不贤而内自省也”。任何地方都可以学习，所以它不是很明确。第二个“志于道”，立志于追求道。第三个就是“志于仁”，立志于行仁。孔子曾经提过为了道而可以牺牲生命。他说“朝闻道，夕死可矣”。我早上听懂了道，晚上死了也无妨。人生也值了。孔子有一次说“我欲仁,斯仁至矣”。只要我愿意行仁，行仁的机会立刻来到，这句话讲得太好了。它里面有一些细节不能忽略。你说我欲仁，我要行仁，代表我自己要决定。并且这个仁是由内而发。在这个世界上，我要就有的只有一样东西，就是由内而发的，我愿意行善，立刻就有行善的机会。我跟任何人来往的时候，都要考虑我跟他之间的关系是否适当，适当与否，是你随时可以决定的，譬如我坐在车上，一个老太太上车，我这个时候就有机会了。我立刻让座，我就算是平常跟别人来往，我客客气气，别人让我走在前面我说一声谢谢，这也是“我欲仁，斯仁至矣”，他让我他，也是“我欲仁，斯仁至矣”。所以儒家里面以孔子来说，仁是一个重要的概念。“志士仁人”，有志者跟行仁者，“无求生以害仁，有杀身以成仁。”志于道也志于仁。这两个概念，这样接近，为什么要分两个字呢？答案在于道是人类的共同的路。只要是人，都应该走上人之道。人之道你怎么去理解呢？人有理性可以思考，可以学习，可以自由选择，这就麻烦了。你给他自由选择，他有可能选错。所以这个时候才有人之道，代表人生的正路。你不要说人之路，那人之路坏人也有他的路。那是偏差的。所以讲到道的时候就是人类社会长久以来，所规定的人类共同的正路，这叫做道。那仁这个字是每一个人自己的正路，差别就在这里。这两个基本上是相合的，但是道比较普遍，仁是个别的。所以你注意念《论语》就会发现孔子的学生没有人问他什么叫道，好像这个道不用教我也知道，但孔子本身很在乎——“吾道一以贯之”，他还说我的道不能实现的话，干脆“移民”算了——“道不行，乘桴浮于海”，到海外去了，这个道好像孔子他自己这样说，好像有一套叫孔子的道，而另外一套是人类共同的道，但这两套其实是一样的。因为都是道这个字。“君子谋道不谋食，忧道不忧贫”，他考虑的是道。所以我们要理解道的时候，相对来说比较简单，是人类共同的正路，但能不能讲具体一点，要讲具体的话就是人类已经把我们应该走的路具体变成了礼仪。礼这个字，我们常常说周公制礼作乐，礼乐。所以在《中庸》这本书里面就直接说，道就是礼，你如果遵守礼仪的规范也包括法律在内，就是人类的路，那这是比较普遍的路，所以不需要问太多，有现成的资料在那里。而孔子提出来仁这个字则是每一个个人自己的正路，这就不一样了。所谓的因材施教，所教的就是根据这个学生的特色，说你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，这叫作仁。所以孔子整个学说的特色用一个字来说就叫作仁，用两个字来说就叫作真诚，即一个人真诚就由内而发，让自己主动去行仁。孔子的思想由此就开始慢慢地进入一个发展的阶段了。

　　颜回问仁

　　孔子所谓的仁，主要说的是个人怎么样走上他自己的路，那么这里面就要把“仁”分三个层次：第一个人之性，第二个人之道，第三个人之成。人之性，你只要真诚你就会向善，所以你不向善的话，心里就不安，心里就不忍。第二个人之道，孔子的学生请教他什么叫仁的时候，所问的都是人之道，就是老师我这一生该怎么走才是对的，问这个问题。就好像其他的伟大的宗教也有类似的说法，像佛教的情况，佛陀的弟子就问他，老师我怎么样才能成佛，耶稣的弟子就问他，师父我怎么样才能得救，所以孔子就用仁这一个字来说明。答案就是四个字：择善固执。择善固执四个字，出于《中庸》第二十章，里面就直接说明“人之道，择善而固执之者也”，人之道就是择善固执，因为人性向善，所以你要择善，并且在这个过程里面，还要先知善。

　　颜渊问仁，这段话太重要了，可惜的是长期受到误解。我先把原文念一下：“颜渊问仁。子曰：‘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，天下归仁焉，为仁由己，而由人乎哉？’”念书绝不能断章取义，你如果只把“克己复礼为仁”放在标语上，很多人就误解了。我们中国历代很多念书人，书念得很好，但这个地方，他没有掌握到重点，他们都把克己跟复礼分开了，变成两件事。克己变成克制或约束自己，复礼是去实践，这个“复”是回到，代表要实践遵守的意思，去实践礼的规定。如果这叫仁的话，行仁那代表这个己有些问题，需要克。不要忘记孔子因材施教，好像出问题了，颜渊是孔子学生里面最没有欲望的，家里很穷，但他毫不在乎。孔子自己说的“贤哉回也，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。贤哉回也！”然而这里孔子居然跟他说你要克己复礼，如果把克己解释成克制或约束自己，都不适合。因为同一句话后面就说“为仁由己”，由自己，“而由人乎哉”。就是我前面说过，你要走上人生的正路是要靠自己的，难道要靠别人吗？所以把克己复礼讲成克制自己的欲望，去实践礼的规范，这是大有问题的。我先把它的意思用白话文说一遍：。颜渊请教老师什么是人生的正路？孔子说，能够自己做主，去实践礼的规范，就是人生的正路。这就是合适的白话文。能够自己做主，去实践礼的规范，这就化被动为主动，这样的一个翻译跟后面的走上正路是要靠自己的，难道要靠别人吗？完全配合。一句话里面两个己，自己的己不应该是不一样的意思。然后问题来了，第一个，这个“克”可以做能够讲吗？可以的，在《尚书》里面的克，你分析一下，作能够讲的，远远超过做克制讲的，我们在《大学》里面，很喜欢引用《尚书》的话，里面提到“克明德”，请问这克不就是能够吗？“克明峻德”，克不是能够吗？克都是能够自己彰显自己的德行，彰显高明的德行就是能够。第二个问题，克己的“己”它可以当主词使用吗？《论语》里面类似的语句有多少呢？至少还有三句，孔子说过，无为而治的那就是舜吧。他怎么无为而治呢？“恭己正南面”。古代的帝王，在北方面向南方，因为根据中国的《易经》，南方代表离卦，代表光明。叫做向着光明治理百姓，代表大公无私。所以“恭己正南面”，不就是这个意思吗？孔子的学生子贡请教老师，什么样才算是念书人。孔子的回答，最标准的念书人是什么——“行己有耻，使於四方，不辱君命”。行己有耻的“己”不是排第二个吗？他讲的是自己本身的言行有羞耻心，要出使到各国去，会把国君的任务完成，这是第一等念书人。所以在《论语》里面至少有另外几个地方，谈到了“己”，它放在动词后面，照样当主词使用，这是古人的语法之一，所以克己复礼，我把它翻译成能够自己做主，或者自己能够做主，去实践礼的规范，基本上在《论语》本身来说是合理的，后面颜渊就问，我从哪里着手？孔子后面就说了我们提过的“非礼无视，非礼无听，非礼无言，非礼无动”，这四个不要做，消极的你不要做，然后再做积极的，你要能够自己做主，去实践礼的规范，这样一来就把孔子整个思想的核心掌握住了，能够自己做主，化被动为主动。

　　我们这一集谈的是立志于道与仁，道是人类共同的规范，仁是每一个人自己的规范，所以人生必须通过各种学习跟请教学问，找到我这个人该怎么做，才是走上人生的正路。